黑麦：回民的口唤

 “口唤”是回民的日常口头用语，具有多层含义。可以表示前定，比如有人去世了，前来吊唁的亲友为了对亡人家属表示安慰，可以说：“不要过于伤心，这都是真主的口唤到了。”也可以表示人的去世，比如会说某人已经口唤了，当然这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也表示了一种宗教心理，意即亡人接受了真主的口唤，归向了真主，所以回民也将人的去世称为“归真”，表达了我们都来自于真主，并且最终都归向于真主的意思。

以上两层意义都表达了回民对于命运与死亡的一种理解，一种源于伊斯兰生死观的对于死亡的坦然。有人说一切伟大的哲学都起源于死亡，的确，自古以来，人类都很难摆脱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留恋，对于死亡的思索可以使人对生命有更加深刻的认识。

伊斯兰教是今后两世并重的宗教，它指导信徒坦然地面对死亡，也积极乐观地对待生活，笃信伊斯兰教的回民们在日常生活中频繁使用“口唤”一词的另一层含义可以表示为“允许、喜悦、原谅”等。

在回民世界中代代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相传古时候有一位非常虔诚的信士，有一次远行途中饥渴难耐，恰好看到有一颗杏子顺着河流从上游飘下来，就不假思索地捡起来吞了下去。

可是吞下去以后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征得杏子主人的同意，即没有得到主人的口唤（允许），就将人家的杏子吞进肚里，在清算之日是会受到惩罚的。怎么办呢？他想既然杏子是从上游飘下来的，那他顺着水流逆流而上，肯定能找到杏子的主人。

他沿着河岸逆着水流走了好久，终于在岸边找到了一位老人在摘杏子。于是向这位老人说明来意，并请求他给予口唤，为吃了他的一颗杏子而征求老人的同意。谁知老人提出了一个要求：给他口唤是可以的，但是有个条件，就是这位请求口唤者必须要娶他的女儿为妻方可，而他的女儿没有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这位信士陷入了矛盾之中，不娶那位残疾的女子为妻，就得不到杏子主人的原谅，得不到他的口唤，但是要娶这样一位女子为妻，他的心里又难以接受。

在激烈的内心斗争之后，他还是答应这位老人娶他的残疾女儿为妻，以得到他的口唤而免于来世的责罚。可是，当他随着这位老人去到他家，怀着巨大的不安见到那位女子时，却没想到她竟然是一位貌若仙女般的女子，他一下子惊呆了。老人看到他的惊讶，就向他解释道，我之所以说她没有五官，一方面是想考验你的信仰，同时也指我的女儿从出生至今，从来没有看过听过闻过吃过非法的事物，她的五官丝毫没有受到污染，纯洁无比，就如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一样，所以我说她没有五官。该信士听后怀着无比的喜悦向真主表示感谢，最终，像所有的童话故事一样，他俩过上了幸福美好的生活。

在这个故事中，回民们表达了对于别人财产的尊重，不得到别人的口唤（允许），是绝对不可以侵犯别人的财产的，这样的价值观念从小就通过这种故事的形式灌输到小孩子的头脑中，培养了他们的诚实品质。就像许多古老的民族一样，他们的民族精神、民族传统正是通过这种老人们的口耳相传而得以保留，得以传承。因为，中国的回民整体上汉文水平较低，而阿拉伯语又仅仅在阿訇（学者）群体中才能够交流与书写，普通民众只是在宗教生活中才能诵读一些经文与祈祷词，也仅限于诵读而已，对这些经文的意义一知半解。在这样的现实下，这些故事的传播是保留民族文化与传统的重要手段。

小时候，在田间地头，在屋后树荫下，在漫长冬夜熄灯后的难眠之夜，那些圣贤们的故事曾无数次地给我想象的空间，他们的高尚品质曾一次次地让我激动，在一次次地讲述与倾听中，他们的事迹与精神融入了我的血液，化为了我的气质，当我后来远赴他乡，在陌生的都市求学、生存时，这种气质使我坚守着做人的底线，没有成为一个随波逐流的人，所以，我对那些古老的故事总是心存敬意与感激。

“口唤”一词在回民中还有“原谅”之意，当你在生活中得罪了别人，你就要想办法得到受害者的口唤，即原谅。否则的话，在后世的审判之日，那些今世的伤害会成为你对别人的一笔账债，会受到真主的审问与公平判罚。

回民在死亡之前要对自己的一生进行反省，看看有没有未完成的任务，未还清的账债。所以在患重病的时候，家属会请阿訇亲友来家里念讨白（忏悔），以表示对生前所做不当之事的悔过之意。还有一项重要的事件就是向所有接触交往过的人请求口唤，因为眼看着自己不久于人世，所以希望能够清清白白地离开这个世界，自己心里不留下遗憾，在他人心里也不要留下任何亏欠。今世的事务都在今世得到完结，不要带到后世，因为在回民心里，真主是赏罚分明的，在今世对别人的亏欠都将在后世受到清算。

家属会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明病人的意图，如果有谁的债务还没有还清的，向家属说明，家属尽力还清，暂时无法还清的，以后会慢慢的还，总之一句话，就是给予即将离世的人口唤，让他走得放心，清清白白地去见真主。

有些小孩子当年偷吃了邻居的杏子瓜果，当他们成年后想起那些遥远的童年往事时，会特意找到当年的邻居或他们的后人，就为了取得他们的口唤，如果时隔多年，当年的主人难以联系到时，那么那几个无口唤的杏子瓜果会成为他们离世前的一大遗憾，他们只能采取一些挽救性措施，比如会将一些钱财施散给乞丐穷人，或者出散到清真寺拱北等，并祈求真主原谅他们当年的过错。

在现实生活中，残酷的竞争与生存的逼迫下，也由于人性固有的恶性，强弱的分化导致了欺压的不可避免，法律的覆盖不及之处，弱者总是承受着难以摆脱的痛苦与屈辱。对于谨守口唤重要性的回民来说，这种无处诉说的不公有一个最终的解决之途，被欺者可以以不给对方口唤为法宝，保留了在来世的公平审判时诉求公正的权力，而强者因为害怕得不到弱者的口唤（原谅）而约束自身，在强弱的力量对比悬殊时也不至于放纵自我私欲，对他者造成伤害，即使造成了伤害，也会想办法取得对方原谅，这种制约有效地弥补了法律的漏洞，维护了某种程度的公平与正义。

在一个简单的词汇中，包含着丰富的信息，透过这些信息，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民族对于人生意义的坚守，对于死亡的思考与理解，对于弱者公平与正义的某种形式的维护，所有这些，将通过这种民族精神符号般的特殊词汇，在这个民族内部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