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长途》未发片段
作者按语
为顺利编发“《我们》的长途”一文,曾将全文中的一个片段删除,断腕求存,对写作者来说,心中总有遗憾,然而阉割的时代,求全责备本身就是奢侈。3月20日,正值我打理《我们》十周年之际,想全文编发一版,以纪念过去这个未曾平静过的十年,然后奇怪的是,尽管自认为已经打磨的毫无敏感字词,文章却依旧发不出去,无奈,只好将上一版中缺少的片段单独编辑,若能发出,也算聊做补偿。
/
9
/
2022年斋月第一天(4月1日),公众号“我们编辑部”被封,斋月第二天,公众号“橄榄木”被封。身在他乡,心意寥落,诸事休停。
成都繁华廖廓,我在肖家河的烟火街巷间,把自己安顿了下来。每日看店煮茶,招呼顾客迎送光阴,在中国常居人口排列第四的城市里,过着近乎半隐的生活。直到某天,家乡事关“安全”的公务人员,说要来成都找我“喝茶”叙旧,盛情难却,只好开门迎候。茶桌前两三日,来人照常温文有理,我依旧坦诚直言。在此期间,与他们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某城多群体杂居,和睦平静。回民身居其中历代延续,把信仰传承的很好。
九十年代后,红尘三千进城来,自此改变了小城的节奏。游戏厅、台球室、录像厅等新生事物形成浪潮,一波波冲击着小城。波及最大的自然是年轻人,之前跟在阿爷父亲身后进出寺院大殿的少年们,趁着长辈疏忽,一转身便溜进了厅厅室室,沉溺在游戏录像中忘了抽身。一个带一个,一个跟一个,天长日久,乌烟瘴气遮蔽了纯净清洁。
几年以后,网吧紧接着兴起,酒吧同步崛起,夜生活条件空前鼎盛,乱花渐已迷人眼。录像游戏台球室已经不能满足逐渐长大和正在长大的一代代少年们。自此,小城的夜半繁华里,醉汉成群,烂泥连片,呕吐撕打叫骂,渐渐占据了路边街头,成了小城夜色的一个部分。那些东倒西歪的身形,也曾在庄严的大殿里端正地站立过。
阿爷父亲说破了嘴,打断了多根木棍子,可孙子儿子再也没有像从前一样,跟在他们身后,安安静静去寺里,白白净净回家来。诵背如流的索勒也还给了教他的阿爷父亲,张口就来的是摇滚嘻哈。寺院和大殿里,已看不见络绎不绝的年轻身影,仅剩不满一排的站班,让信仰戛然停止在阿爷父亲的辈份里。
此现象席卷小城,辐射他城,曾经的少年后面跟随着现在的少年们,泥足陷红尘,乐此不疲,浑然不知,造就了信仰传承链条上最隐性、最难以抵御和防备的断裂危机。这种危机的生成构造里,没有强迫,没有干预,没有外力阻挠。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世俗与神圣,物质与精神的平衡呈放、取舍选择中,一个群体的信仰守护出现了大面积溃败。
——这些都行,这是自我的选择,是建立在自由意志之上的,信仰本就考验人心,在终极之地,好坏的选择终有好坏的结果。
又过若干年后,小城突然出台系列规定,打破了过去的格局,回民首当其冲。喇叭、孩子、顶子,及至女人的服饰男人的胡子,都被规定了“合法”与否,区分了“化”与未化。规定或许没有思考过,欲让人心里的信仰淡漠退化,最具效力的,是让无边的物质繁华将其包裹,然后不闻不问,放任自流。
本已漠视信仰,远离寺门的那些曾经的少年今天的中年,或被无边的繁华红尘包裹了近二三十年的所有的人们,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像一个祖辈相传,从小到大一直揣在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忽然有人开始打它的主意一样,他有了危机感。
我可以揣着不用它,你若不来检查,我甚至都已经忘记了口袋里还有这么一样东西了。可你一群人蹦出来,对着它横挑鼻子竖挑眼,如此这般拿出了一堆限制,这样不能,那样不许,甚至想着从我口袋里翻出来夺了对它的使用权,并且没有任何的法理依据,这种莫名其妙的强迫让人难以接受。
——这可不行。自己的东西,我用或不用,怎么用都是我的自由,于情于理,别人都无权干涉。然而规定并不和你讲这些,它只负责限制,你只要配合履行,就这么简单。
人被惊醒了。他拿出被遗忘在口袋里的已经被忽略了很久的东西,开始重新端详它,触摸它。并在外力的作用下,更深刻得发现了它的珍贵,感受到了失去的紧迫。
小城的街头日趋安静了。像风扫落叶般,没有了烂泥般的醉汉,没有了半夜凌晨的撕打叫嚣。曾经的少年今天的中年们,和所有同样身负紧迫感的走散者们,纷纷回来了。他们身后带着自己的儿女,跟在阿爷父亲们已经佝偻的脊背后面,恭顺的站成了一排,又一排。
离群的羊,被暴风雨赶了回来。
守护文化薪火 · 需要你我同行

微小的赞赏,也是一种同行。
愿真主多多回赐你的善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