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方：为什么要谈末世论？——美以战争与末世论之随想

这几天，美以战争打破斋月的吉庆与宁静。世人对这场战争的解读与预测，成为一个谈论的话题。其中，华裔学者江学勤对美国在这场战争中的失败，给出了自己博弈论的预测，但他的理论底色却建立在宗教末世论的基础上。另外，美国大兵说，上级动员他们与伊朗作战，是基于信仰的末世论的动机。还有，特朗普在白宫，一群牧师们给他做祈祷的照片，仿佛“圣灵降临的叙事”。

这些信息都不免涉及到末世论问题。

我关注末世论很久了。  之前，在写现代世界的时代属性时，一直把“现代”称为“弥赛亚时代”。巴以冲突时，将其视作是末世走向的一个征兆。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老是纠缠于末世论问题？甚至一些人对此生厌：老谈末世论，总是给人一种消极悲观的感觉，好像日子没有办法过下去了，发生的事件都放在末世论的筐子里来解释，影响生活和情绪。

其实，末世论是伊斯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条。打开经训好像每页都不缺“末日”的字眼。

为什么要反复强调末世论呢？尤其在今天这个乱世。

江学勤谈论美以战争的因素

谈论末世论，应该首先澄清对“末世”概念的一般误解，或者说，关于“末世”，需要三重意义的分析与解释。

1

神圣时间与世俗时间的错位——“一日”与“千年”

第一，关于经训中的“末日”名称。在经训当中，“末日”有两个重要的名称：يوم （最后的“一日”）الأخرة 和الساعة（“一小时”）。在经训中，这两个概念被反复提及。对它们的含义，可能一般人并不往深处究。可以说，搞清楚这两个观念，几乎可对整个人类历史及其存在的真相明白一二。但做到这一点却很难，因为这是一个对存在时间的体验而非理性分析问题。

在古兰经当中，“末日”指的是“最后的一日”，或者是“一个小时”。非常奇怪，古兰经用非常短的时间概念来描述了人类历史中非常漫长的最后时段。这是怎么回事呢？其实，末日这些概念表达的是一种神圣时间。它不是我们一般意义上的世俗所计算的一日或一小时。

“最后的一日”中的“一天”到底是多长时间？学者们根据古兰经解释，这里的一日是尘世计算的一千年。在后世，这一日是五万年。至于“一小时”这个概念到底针对当下尘世的多少年？现在还没有看到相关资料，暂不解释。

牧师们为特朗普祈祷

古兰经将人类最后的历史时段称为“一日”，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信仰者对当下时间的认知和体验，是超越尘世时间累积的数字罗列。它反复在叮咛和提醒人，时间在某种更为深刻的体验当中，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当你真正达到一种“永恒”意识时，你对之前尘世的时间的漫长感受和体验，也许只是一日或者一个小时。就是像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当你晚年的时候，回忆过往，可能就是一场梦。每个人在临死之前，他的一生就像演电影一样被播放。在那种状况下，一生只是一个片段。

所以，时间的压缩和延长，从信仰学的意义上是在提醒我们：你觉得生活的日子还很漫长，其实很短。整个人类历史也只不过就是一日或者数日的时间。

“末日”是一个神圣时间概念，而不是一个世俗时间概念。一看到末日，马上想的就是明天，整个世界马上就要毁坏，是一种概念误解。

2

末世并非明天或即刻到来，而是人类历史的最后时段。

第二点，末日是一个时段，而不是一个具体的时间截止点。

就像刚才所讲，如果明天就是末日，好像日子就没有办法过了，生活瞬间崩塌，影响情绪和积极性。其实，伊斯兰的末世论或者末日概念，是一个时段论。它是将整个人类历史划分为不同的时段，末日指最后的时段。

它是一个历史时段或者时段延续，延续到哪一年终结，没有任何人知道确切时间。从先知时代开始到现在已经1400多年了，末日也许还要延迟数十年或数百年，谁也不知道。但伊斯兰和穆圣出现的时候，是末日开启的标志。

穆圣的一个身份就是“末世的先知”。这是有经人反复在提说的一件事情。在伊斯兰的末世论当中，穆圣的出现就是末世的标志，先知也反复给我们强调，他离末日之间的距离，就像两个指头并在一起的距离，太近了。

但根据当下生活的人，回溯历史，穆圣时代是公元7世纪，现在是21世纪，已经1400多年了！末日怎么还没有来？1400多年已足够漫长，它与末日这个概念是不搭的，或者是矛盾的。问题是，穆圣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这就要引起我们思考。甚至，当先知尔萨圣人离开的时候，基督教徒（当时的门弟子）也认为很快就要末日来临。穆圣归主的时候，圣门弟子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这种认知与感受是不是错了呢？这就是一个对时间长短的评判问题。前面讲到，末日是一个神圣时间概念。没有体验和感受的人，可能只能用一种所谓客观的、时间积累的方式来理解这个时间段。但时间的本质是一种主观体验和意识。如果在往更深的层次来讲，特别苏菲学理当中，有“千古一息，一息千古”之说。时间的漫长与否，和你的主观体验、和你对存在本身的感知或意识有关。

美以战争动员的一名美国大兵的告白

这里，从人性（النفس）的角度来谈一下。

说白一点，如果一个人比较喜欢尘世及其生活，你的生命意识就会一直延伸、拉长。再换句话说，你有无限的欲望，无尽的追求，无数的规划，你就会将短暂的时间拉长。时间的变长，就人性方面来讲，是你的欲望和贪念太多的缘故。

欲望延伸的表现就是人有着无穷无尽的尘世追求、想象、活动和行为。这表明他的存在状态的频繁变化，他不是在守静，而是在变动。只有当一个人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的时间才会逐渐地缩短，直到最后变成恒定状态。

当我们谈末世论的时候，它指的是先知之后直到人类最后的毁坏这一段时光。这个历史时期通称为末世或末日。

有人说，末世论不是意味着世界变得越来越坏吗？那伊斯兰中世纪的繁荣，当下世界的发展进步，你怎么说呢？

这就是我们要谈论的对末日理解的第三个含义。它牵扯到我们的历史观问题，牵涉到你站在哪个层面和角度来看待这段时期的人类发展。

从物质、技术、工具知识的角度，你保准不认为这是一个末世。现代世界对人类存在的改变就是将生存观念无限拉长。它将传统时期人类存在的空间状态转变为时间状态，并且将时间无限延伸，使时间成为改变人类生活质量的一种衡量标准与单位，或者它变成了一种价值观念。这就是历史进步论：未来比当下好，当下比过去好。

历史进步论首先是将时间的封闭性（人类历史有最后的结束时期）给打破。让人走进一个对未来具有无限幻想和虚妄的渴求中。说白了，就是人对尘世生活的眷恋和沉迷。你沉浸在尘世生活当中，就会认为你好像永远不死一样。你的时间还很长，因为这种未来给了我们一种无尽的希望。就像今天的智能时代一样。我们有可能解决生死问题，人类的寿命再往后延长。甚至你的记忆信息输入到电脑里面之后，误以为自己会永生，以为生命的本质就是记忆信息。但伊斯兰却击碎了这种骗人的谎言：人类的存在本质是灵魂。人类永远造不出灵魂，这就是智能时代最有可能欺骗那些所谓最聪明的人的原因。

3

 历史进步论的无尽开放之幻想。

其实，第三点最要命。因为这种历史观念和意识，决定了我们对生活的追求方向和目标。既然未来是美好的，一直向前发展的，无限开放的，没有终结，那我就不会对自己的生命有一种危机意识，不会对真正的永恒与死亡问题做真正的考量。

但先知用了一个非常形象和具体化的例子，击碎了个人所谓历史进步论的神话。有一次穆圣与圣门弟子在一起，在地上划了一个是方框，然后在里面又划了一道超出方框的竖线。竖线一边又划了一些短横线。然后他说：方框是人的寿数（死限/Ajal）；竖线是人的无穷欲望，这些短线就是福与祸，错过了这个遭遇了那个，错过了那个又遭遇了这个。

穆圣所划的图示

这就是人一生的考验。人不断处于当下挣扎的生活、痛苦的生活、无聊的生活当中，将自己放在一种无穷的欲望和追求当中。直到他的生命一点点接近那个横线，直到死亡。这个死亡的时间最多能达到百年或百余年。

历史进步论已经融到我们生活的观念当中了。我们每天都有数不完的事情，为自己、为儿女、为我们生活的一切。所谓历史进步论只是释放人类欲望的一种时间观念。不管你爱听不爱听，它就是这样。

为什么谈论末世论有的时候会让“人性”生厌？

这个“人性”的概念在伊斯兰的解释当中就是Nafs（私欲），就是一个精神或欲望的综合体。人性听多了末世论，就会生厌。为什么生厌呢？因为它总是打扰你，让你不能够按照你的欲望来快乐生活。

就像那个喊“狼来了”的孩子一样。久而久之，村里的人会厌倦，甚至会嘲笑他，因为狼还没有来。

天天谈末日，我们还活不活？！

斋月，很多人每天读古兰经，你会发现，几乎每一页都有末日的字眼。如果平均下来，可能更多。为什么你不会对经训中的末日厌倦呢？为什么谈现实的末世论就会厌倦呢？

因为经训当中所说的那个末日是信仰意义的。我们谈论的末日是现实处境性的，它会把你拉进现实的处境当中。而信仰上的末世论，可以不影响你的生活。这是我们每天的经验。你正在工作或吃饭，有人问你，你作为一个穆斯林，信仰末日吗？你说当然信仰呀。但它可以不影响你的生活。你可以把末日这种信仰放在一边，甚至抛到九霄云外，仍然去过你的人性生活。你可以有无穷无尽的念想，你可以有无穷无尽的欲望，你可以有永远做不完的事。你觉得你的生活永远都在延续。

现实的末世论就不行了。比如当下的美以战争，用末世论来分析，就会把你拉进历史，拉进现实当中。这些事件和这些观念影响你的生活，它总是将你的生活打乱。这时候人性就不高兴了：它不希望被打扰，不希望这种末世论，即你认为的明天或者是未来马上来临的某一个时段。如果将所追求的一切都打得稀巴烂，那我何必在当下这么努力呢？所以，现实的末世论就会影响你，所以，你就会生厌。

有人会问：说了这么多，末世论经常提，仍会产生消极情绪嘛！对，主观上它可能对我们产生这样的影响。神圣时间就要击碎我们对尘世时间的一种无尽幻想。它原本就有这样一种作用和意义。但是，伊斯兰的仰生活又告诉我们，你不能将你的生活无序化和虚无化，而只能将你的生活重新秩序化，重新走向新的目标，那就是永恒的目标，永恒的价值，永恒的归宿。

这就是讨论末世论的真实意义。一个真正信仰的人，不会将末世论当成是他当下生活一片狼藉后的藉口，这是极其错误的。先知总是在提醒我们：明天末日来了，让种树的人把手中的树种下去。

在消极和积极之间，怎么去平衡呢？其实，这是个人的信仰与选择问题。在这方面每个人都不一样，因此理解和规划也不一样。

至于人类整体上所面临的末世论问题，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开的。当下世界末世迹象的增多和逼近，逼迫我们要思考这一问题。

穆圣预言的意义与作用

穆圣有大量的圣训描述了末日来临的许多迹象，学者们总结了近100个。我们从这些迹象的解读当中看到，今天世界的诸多乱象，已经逼近末日十大迹象的出现。这也是目前第三次世界大战反复被提及的原因，因为它是人类临近末日的一个重要的历史节点。

我们现在为什么要关注先知的这些末世预言呢？

这对信士们有非常重要的的意义和价值，在最后的历史时段，作为一个信仰者，他的生活与感受是痛苦的、孤独的、被迫害的。生活充满了各种考验，以至于真正有所感受的人，会感觉没有办法往前走。生活是暗淡的，这个暗淡恰恰是由于你的信仰的光明被遮住、覆盖或者压抑后的一种状态。

为什么在最后的时段给出那么多大量的预言呢？预言是对未来事物发展与走向的一个肯定答案。穆圣谈过，到末世时段，有很多乱象在冲击着我们。现在已经开始有这种感受了——具有清醒的信仰状态的人，会感到生活越来越糟糕，生存现状几乎让人窒息。这就是先知所说的灾难（Fitna），它像黑夜一样来临。早晨有信仰的人，晚上失去了信仰：晚上有信仰的人，早晨失去了信仰。还有些人，看见一个坟墓，干脆想钻进去，并说，但愿我是坟中之人！

现在，这样的生活感受也只是刚开始。当然，世界不同的地区的信士的感受是不一样的。你要看中东、看巴勒斯坦、看现在的伊朗就知道了，这种状态已经开始普遍出现。

充满战火和毁灭味道的地球

预言的意义与作用之一：慰藉

先知预言的第一个目的是慰藉信士。

你已经知道未来人类历史走向的答案了，答案就是这样的。

我们知道，很多事情，当它没有变成现实，或者你不承认它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现实的时候，它却最能够折磨你和让你痛苦，就像高考之前的分数揭榜。当尘埃落定的时候，不管你高兴也罢痛苦也罢，你都会面对这个现实。所以，先知的预言，首先是慰藉那些真正有坚定信仰的人。就在这样一个乱世，考验是无以复加的。怎么办？预言会给你安慰。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已到老年，它的末日是不可逆的。我们对个体的老年，大多就是这样一种态度，没有人大惊小怪。没有人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报以青春的幻想。即使是孝顺的儿女，也会经常说：“哎，没有几天了，要走的人了。”

那么，我们对整体的人类行将就木的时间，为什么不愿谈呢？为什么不愿提呢？就是前面讲的认知错误和人性私欲问题。当人类的信仰、道德、价值崩溃之后，秩序和行为一定会混乱的。当混乱达到临界点，人为的、重新让它恢复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弱。

这就是末世要来临的一个根本因素。

预言的意义与作用之二：坚忍。

先知预言的第二个目的是，在灾难来临的时候要忍耐。它是一种现实处境。先知已经把历史的走向通过超验的揭示给你说出来了，未来就会这样发展。所以进步论者根本无法理解末世论。

忍耐！这是你一定要做的！这是你一定要具备的一种信仰素质。你在乱世和灾难频起、磨难随时会发生的世界当中，要咬紧牙关，坚持你的信仰，坚持你的生活。这是你的信仰要求。现实当中，忍耐能解决生活中的很多问题；当你不忍耐的时候，它会成为磨难你的潘多拉盒子。我们自己去体会吧！

预言的意义与作用之三：希望

第三点是希望。很多人误解了穆圣的末世论，实际上它是真主的常道。整个世界、人类生活，已经提前被划定了最后的期限。人类的生活不可能无限的延伸，宇宙也不可能永远运转。末世论是一种信仰认知上的常道。就像一个人会老那样的自然生理现象，这是一种本质的、清醒的认识。

穆圣的末世论告诉我们，在短暂的周期性变化的末世论时段里，历史的发展时坏时好，时好时坏。这是一种波浪状的历史规律，但总体上它向朽坏的方向发展。当谈到三战、旦扎里（伪基督）问题的时候，我们知道，旦扎里之前，伊玛目麦赫迪也会出世。这是对整个伊斯兰世界未来将拥有一个非常幸福和安宁的理想社会图景的期待。旦扎里之后，还有对先知尔萨复临后人间乐土的期待。

所以，末世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意义，就是对当下处境的穆斯林以希望的提醒和激励：未来也是美好的。这个美好，看你把它放在哪个点上。有很多人，已经将自己的人生目标定在了未来的、勾勒人类真正美好生活的历史走向中。他愿意成为那个建构美好生活图景中的一份子。

预言的意义与作用之四：永恒归宿

第四，对永恒归宿的渴求和努力。末世论给我们的时间体验和感知是，人生和历史是短暂的，会终结的。一个人，在生活当中，当他的计划和理想实现的那一刻，也许就是他失落的开始。人类有无穷无尽的欲望的原因，就是由于他没有实现他自己认为的那个结果。但真主是宇宙的创造者和支配者，他给人类的生活设定了规律和期限，这是古兰经反复强调的。当这个期限来临的时候，真主告诉你答案。这个答案是总答案，是最后的答案，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真主告诉你，这个答案才是真正的答案。顺与逆将决定你生活的幸福与否！

面对这个不可选择的答案，聪明的人一定会调整自己的生活。他愿意将自己生活各方面的问题的最后解决，与真主所设定的答案靠近。那就是：末世论将使他朝向永恒的归宿迈进。这是末世论最根本的一个指向。

一个人，当他认为很快要去见他的主，很快要追随他的先知，他等待着真主对他的审判，他等待着最后的归宿的时候，今世没有过不去的日子，今世没有让他绝望的东西，今世也没有让他能够永恒留恋的奢望。

末世论是一种永恒提醒，它像一只牛虻，那些对待尘世具有深情人性的人，它总会时不时地去骚扰他，但愿他能从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