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琴：应季的恩典

从寺里到住处，途经半条北关街。宵礼后，我经常在小沙发上消磨一阵，或看书或备课，晚些才回房。

可即便我回得再晚，也总能在路边看到一扇未关的门，一盏未灭的灯，在四下静寂的夜里，街上空无一人，那温润的光晕，好像只为等我。

店门口的果箱尚未抬进去，像两只并排的尾巴拖在人行道上，简单的几种水果，剩在箱子底部。我脚步一停，老板娘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遥远的长江中下游的口音：“要哪一种？”我低头拣出两颗石榴，又随手捏起几粒冬枣，“就这些吧，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上秤，报价，扫码，走人，不需要说话，上面那一句原本也是多余。只是我总觉得，几块钱的生意罢了，劳驾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从店内深处走出来，略有不安。

我喜欢吃石榴，我喜欢鲜嫩的石榴在舌尖上爆开的感觉，齿尖轻轻挤压，舌头微微翻滚，鲜红的汁液于是四下飞溅，瞬间席卷我的每一寸味蕾，我感觉我的嘴巴就是一台微型的灵活的榨汁机，几下嚼动，便只余下白色的果核。

几天前朋友来房子里，我问想吃石榴吗？他说不想吃，剥皮太麻烦。我说好办，我帮你剥好。他似乎没有料到会有这种待遇，没一会儿，一碗红里透紫的石榴籽出现在他面前，我顺手拿给他一个勺子。

许多人不喜欢吃石榴的原因，大抵也是怕麻烦，一不小心汁水还会溅满衣服。于是我想象过的浪漫场景，不是“有人问你粥可温”，而是“有人为你添香茗”，因为我喜欢喝普洱，以及“有人为你剥鲜榴。”

自己动手其实不难，进厨房，穿围裙，提刀围着石榴尖部裂开的嘴划个方格，轻轻揭开，如揭开了石榴的盖子，鲜红的石榴籽“团结”的抱在一起，但你可以看到它们中间的间隙，于是你提刀，顺着那一道道白色的隔膜，在石榴皮上轻轻一划，分解便完成了。随即你拿起一块，拇指使巧劲，轻轻拨动，便“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种一劳换来俩小时逸的工作，使人莫名开心。

但不止石榴，我喜欢各种水果，我迷恋那种将恩典满口吞下的直接和痛快。朋友问我何以这么喜欢吃石榴，我说，“这是应季的恩典，多了一股特有的鲜美。”

我不知道石榴什么时候结果，路边摊上看到的时候，我便莫名的开心，像一个惊喜。有些水果好像是四季常驻的，塑料大棚打破了造物的规律，“反季”让恩典不再稀有。但我更喜欢应季的水果，不同于温室里的常客，它的鲜美，不止味道，更是恩赐的直接与贴近。

这种偏爱的因子，最初似乎是在开罗种下的。在那里，水果的季节性是异常显著的，冬日零落，夏秋丰硕，一般店里看不到大葱的时候，便知冬节将近。常驻的水果，如今已忆不起有哪些品种，大抵无非是苹果香蕉罢了。

而那些应季的水果，随着造物的指令悄然出现的时候，心里确乎腾起一些激动。

鲜嫩的无花果现身的时候，那是我逛完书店回家的路上。一辆驴拉的木车在路边悠悠晃着，我路过看了一眼，紫绿相间，颗颗饱满，边上摆着几个掰开的果，里头是鲜嫩的玲珑剔透的像新芽一般、根根分明却又簇拥在一起的果瓤。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鲜嫩的无花果。

西瓜来的时候，气温已是日增。每一次固体的瓜瓤在我嘴里化为液体的时候，我总是不由的感叹恩典的丰富与精妙，祂竟然在这个巨大的果皮当中，窖藏了一窝新鲜的浆液。买瓜是开盲盒，那些满身油垢的卖瓜人也丝毫不惮于现场“开瓜验证”，但他们一刀下去便是切下一半，我曾试图教会几个相熟的卖瓜人如何在瓜皮上开出三角形的小眼，却总未能成功。

最喜仙人掌果，那是未曾有过的体验。它熟的时候，似乎是整个夏季最热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的照射下来，眼皮和头颅一起耷拉着。忽然看见路旁，黄黄绿绿的一堆放在木质推车上，那果实与仙人掌一般长相，只是它的身子不再像手掌一样扁，而是圆润如鸡蛋。

小贩连手套都不戴，随手在长满碎刺的果子上划开一个十字，轻轻一剥放进袋子里，捏起一个，整个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果肉，在味蕾上跳跃，瞬间满口异香。在这茫茫无际的炎阳里，吃到来自沙漠深处的仙人掌果，真有一种沙漠深处喝到了甜泉一般的可口和清爽。

不禁感叹，水果啊，是最直观的恩赐，它独自在树上长成，至仁者亲自雕琢，千种样貌，万种滋味，无需加以人工，径直送到你口中，只为满足你的味蕾，滋养你的生命。

而应季的水果，更是多了一些甜美。那不是旧日的储藏，那是祂的新近的关怀。万紫千红的花，自然长成的果，精雕细琢的形，千滋百味的实。你看到了什么？启示已然终结，这份关怀便是刚刚到达你手中的信笺，它带来遥远的信息，并且在昨晚刚刚发出。

它是崭新的，若你方从树上摘下，直接放进嘴里，那便是浩大的恩典毫无阻隔的、径直装进你的胸膛。

你接收到了么？它是恩典，它来自于极致的关怀，来自于至慈的怜悯，来自于纵是我们罪恶滔天也不会将恩典收回的无限的仁爱。

祂要你看见的，不是恩典，而是要你看见恩典的源头，恩典的缘由。

因为，你，你也是祂的土地上长成的果实，祂在亲自雕琢、浇灌和抚育，你要看见你自己，看见你的源头，看见你来人间一趟的缘由。